着了。
现在的时间点……他透过厨房的小窗望出去,发现外面的夜色依旧漆黑如墨。
他的头脑昏昏沉沉,余光瞟到有个人从身边经过,吓得直接从沙发上翻身跌下去。
他摔倒发出的动静很大,那个人向他走来。
不是幻觉,不是鬼。
是顾勤。
他大晚上不睡,两手空空跑来这里做什么?
“顾、顾勤……”他松了口气,手忙脚乱地扶着沙发站起来,“原来是你啊,吓我一跳!”
但事实证明,这还不是最吓人的。
下一刻顾勤说出的话,才是真正让他不寒而栗。
“陈奇死了。我杀的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到像是在宣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赵行之怀疑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障碍。他目瞪口呆:“你……再说一遍?”
“我杀了陈奇。”
赵行之大惊失色:“顾勤……你疯了!你杀了陈奇?!”
顾勤猜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,不想理他,只是笑。
他的笑容阴森得很,赵行之盯着他的眼神逐渐变了,看着他像看到了鬼,转身就冲上了楼,还被楼梯绊得连续几个趔趄,像是怕被他追上灭口。
顾勤看着他的背影,无声地讥讽。
赵行之怎么会懂他,这个懦夫。
他疯了?不,恰恰相反。
他没有一刻比此刻更清醒。
前往忏悔室的路很长,他始终没有反悔过。当用捆绑过许多人的、沾血的细麻绳勒上陈奇的脖颈时,他的内心感到无比的畅快。
——是啊,他早该这么做了。
要不是他听信了陈奇的教唆……要不是因为这个人,他又怎么会做出这般不可挽回的举动?!
他怎么知道今日才醒悟过来呢?先前他一直把陈奇当成好兄弟才信他至此,没想到他竟然诱导自己杀死喜欢的女孩。其罪当诛,不可饶恕。
陈奇仰着头在黑暗中震惊地狠瞪他、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的模样仍旧历历在目。当时他没有一丝手软,干脆利落收紧绳索,感受着陈奇的生命在自己的手中流逝。
陈奇直到死连眼睛都没合上。他大概永远不会猜到,他会死在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好兄弟手里。在漆黑一片的忏悔室里,陈奇的目光如恶鬼瞪视着他,在他身上下咒。但顾勤却不觉得害怕,反倒是低沉地笑起来,仿佛终于摆脱了束缚他已久的枷锁。
他不信教,但在身处光芒照不到的忏悔室里,他竟虔诚地忏悔起来。
——天父啊,请宽恕我的罪孽。
他犯下了很多罪。最大的罪孽就是,没能早点解决掉这个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无耻之徒。
—
赵行之向上不断奔跑着,几乎要喘不过气。旋梯仿若化作了无穷无尽的螺旋,将他困在其中,他望不到头,跑不到头,却无法停止双腿的动作。
这是古堡的诅咒吗?所有人都好似疯了一样……
他下午躲在暗处,悄然注意到言溯怀提着刀回来,染血的衣襟在光下晃,他却丝毫不遮掩;傍晚又见杭晚的衣裙上也沾染着血迹,搀着带伤的言溯怀;顾勤背着昏迷不醒的陈奇,杭晚跟随着他进入忏悔室,不久后却只有他们二人出来,陈奇不见踪影……
一早就出门的苏诚夏也始终没回来。
是他们杀了苏诚夏吧……一定是。
这是合谋!他们全都疯了!只有他被蒙在鼓里!
比起待在这样疯魔的世界里,他想此刻的他更需要的是一个解脱。
怎样才是真正的解脱呢?
赵行之的内心惶恐至极,脚步停顿,发现自己已然身处叁楼走廊。
他原本没想来这里,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,要他去做一些事。
他怔然步行至月光流泻的洞口。那处的冷风灌进来,他猛然发觉,身前这一人半高的落地窗处,那水面般清澈光净的玻璃仅镶嵌在窗框边缘,正中是空的,边缘的锯齿锋利,像是被什么撞碎过。
他忽地意识到,前两天也曾有人从这儿坠下。
崔燕婷比他还早获得了解脱。她当时望见的月光和此刻相比,哪个更皎洁呢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她既已替他探明前路,便说明这条解脱之路是可行的。他想要在月光的指引下,去往一个更好的世界,他需要从噩梦中醒来。
他再也不想和这些疯子待在一起,反正最后都难逃一死,他还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被他们屠宰的受害者。倒不如——
赵行之闭上眼,将身体往前倾,像是跳水那般纵身一跃。
他该醒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