沃尔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。
眼睛替他记住了两件事:其一,这人的穿着太讲究了,不是瑞士式的低调内敛,而是巴黎式的,那种“我知道我穿得很好但不会让你觉得我在意”的讲究。
其二,他没带武器,戴的小羊皮手套极薄,也极贴手,一则为了保暖,另一则…从他们这行的特殊视角来看,也许是为了不留指纹。
这些观察只是和水一样滑了过去。此刻他的思绪被马蒂斯的手杖和君舍的眼睛塞得满满当当,装不下任何一个过路人。
可这不妨碍他找他问路,那人看起来像在日内瓦住了很多年的体面人,也许是商人,也许是在国联工作的外交官。
“打扰了,”沃尔夫把笔记本上的地址指给他看,“请问去通往这里的车站是从这边走吗?”
话音落下,东方人的脚步戛然而止,目光从沃尔夫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,沃尔夫站在那里,被那双黑眼睛从头到脚量了一遍——嘴角的伤,肿起的颧骨,大衣的口子,指节上的血痂。
那人稍稍侧身,像在给什么留出空间。
他指向身后。“往回走,第二个路口左转。过了卖花的铺子,再走大概两百米。”
他的德语很标准,元音饱满,辅音清晰,不像母语者会有习惯性的吞音,这是一个把德语学得很好的外国人。
沃尔夫点头道谢,正要转身,却发现对方仍站在原地。
“从柏林来的?”
语气很自然,像湖边散步时遇到外地游客的本地人,随口一问,也许下一句就是“柏林冷吗”,“柏林的房子是不是都塌完了。”
沃尔夫愣怔片刻,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。他已经很小心了,把ch说成k,把b说得更轻,可还是被听出来了。
“是的,出差。”
说完之后他才觉得最后一句实属多余,从柏林来日内瓦的人,不需要说明为什么来。
“您看起来很不好,”东方人的目光落在他嘴角的血痂上。“需要我送您去医院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沃尔夫声音紧了点。
一种本能的警觉让他不想和陌生人多说话。
对方微微颌首,旋即转身走向湖滨别墅区的林荫道,皮鞋踩在碎石路上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从问路到分开前后不到一分钟。
可沃尔夫步子却钉在了原地,他也说不清为什么,也许觉得自己本该再多问一句什么,可问什么自己也想不到。
一个脸上挂了彩、大衣破了口的德国人,被有闲有钱的东方绅士不关痛痒关心一句,这本该是战争年代最无关紧要的偶遇。
非要说有什么奇怪,大抵便是他和那个走路像兔子的女人一样都是东方人。
身体比脑子更诚实,他太累了,左肩的疼痛像烧红的铁丝,每呼吸一次就拧一下,脑子实在转不动了。
沃尔夫拖着步子走在碎石路上,约莫两百米后,电车站的指示牌果然清晰映入眼帘。
而街心花园深处的梧桐树下,温兆祥在走出十几步之后脚步顿住,背对着风,把皮手套慢慢摘下来。
眼睛微微眯起来,余光还无落在路口那一瘸一拐的人身上。那人走得很快,像刚被人从墙角踢了一脚,夹着尾巴却还强作镇定的灰狗。
浓重的柏林口音,是在机关里浸泡多年的官方腔调,那口音他在巴黎听过太多次了,在和占领军政府官员的茶会和晚宴上,
普通人的眼睛看路,他们的眼睛看人。
方才那人下意识先看他的肩膀,看他的腰侧,确认他是否带有武器,在那样状态下还能做到这一点,大约是因为职业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。
柏林来的,问去基辅街的路,那条街在老城的另一边,初来乍到的盖世太保,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离住处两公里外的地方。
说是出差,可手里没公文包,除非那不是办公意义上的出差,而是监视跟踪,这本就是盖世太保最擅长的技能之一。
男人手指慢条斯理地从手套里抽出来,在这几十秒里,他把方才那一幕过了一遍。
一个盖世太保被人打了,伤是新鲜的,嘴角的痂还没结牢,打他的人下手不重,只是想警告他,说明这人只是被发现了,却不够危险,也不够重要。
在日内瓦这个地段,敢动手打盖世太保的人,绝不会是一般的小混混,那人在当地是有势力的。
手套被迭好放进大衣口袋,温兆祥缓步前行。
他拐进弗洛里桑街,在杂货铺里拿了两根瑞士干香肠,夫人说那些干香肠的味道,像她儿时广东保姆做的腊肠。
后门通向窄巷,而窄巷的另一头就是湖滨大道。
这条街的22号是一栋浅灰色叁层别墅,他在这住了不过叁个月,指尖刚摸到兜里钥匙,隔壁的铸铁大门就发出吱呀一声。
一位瘦高老人正巧也从外面归来,拄着一根银顶乌木手杖。
“下午好,杜邦先生。”

